2018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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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学锋:六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

很多人一定看过许多关于六朝的传说与故事,六朝历史究竟是怎样一幅图景呢? 这次我们专访了南京大学历史学院的张学锋教授,请他带我们重新认识这段历史。原来传说中的故事与真实的历史还是有差距的。

东方:提起六朝,人们总觉得六朝的朝代历时都非常短,您看是这样的吗?

张学锋:东晋有一百多年,比西晋时间长多了,进入南北朝以后,从420年到589年,有一百多年。宋齐梁陈,虽然最后陈朝的时间很短,但它们政权更替的形式跟革命是不一样的。

中国从宋朝以后,每一次政权的更替都是通过革命的形式来完成的。但汉代末年,曹丕逼汉献帝把政权转移给他,这种叫禅让,社会在这种情况下不会有太大的变动,仅仅换了个国号而已。

如果拿清代两百多年比,六朝当然短,但是从政权更替的形式来看,都是很长的。那个时代是贵族共同体,整个国家的资源都由一小批贵族家庭所把持,一般人因为血统不好无法跻身贵族行列,贵族主义的彻底打破要到唐代中期以后。如果只是换了个人做皇帝,把国号改了,这个不能称为短命。

东方:听闻六朝有很多风流往事,比如“看杀卫玠”等,六朝真的有如此开放的民风吗?

张学锋:六朝的“自由奔放”,都是今天人们赋予它的。实际上,它并没有我们想象中的那么好,今天才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好的时代,做历史的人一定要有这个清醒的认识。

“看杀卫玠”在当时作为一个故事,之所以能够流传下来,是因为这个故事太不一样了。用历史研究的思维来说,留下来的东西都是特殊的。但这个故事无法用来涵盖整个社会,所以“看杀卫玠”这一类的故事往往出现在《世说新语》这一类的故事集、笑话集中。

研究历史和喜欢历史,完全是两个概念。“看杀卫玠”这一类的故事主要说当时的人好像很欣赏美, 很欣赏男色,男的也化妆,像这一类现象确实存在, 但是这种现象是否具有普遍性,是个大问题。

《世说新语》这样一本故事集,是一帮无聊的贵族子弟凑在一起讲段子。它也许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但是你把它作为真实的故事来推断当时的社会就是 这样子,那就太不一样了。

比如我们现在拍的影视剧,有些剧中家家都是豪宅。今后,如果一万部影视剧全部丢失了,就剩下一部流传到一千年后,那么,千年以后的人一看会觉得,原来21 世纪的人生活得这么美好。但是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却知道豪宅在全国是不到千分之一 的。所以历史资料怎么来看待呢?并不是说发现什么东西,就把它大大地夸张,夸张到认为当时就是这样。

历史学家与历史兴趣爱好者对这个故事的看法是不一样的,这些流传下来的故事并无法看出当时的民风是否开放。

东方:您从一开始就参与了六朝博物馆的建设与文物选择,请问六朝博物馆内的文物是通过哪些标准选出来的呢?

张学锋:在南京这个六朝古都,建一个六朝博物馆,把南京地区最能够代表六朝文化的文物选出来,放到一起,这样的博物馆一定能办好。六朝博物馆能够顺利建成,保护地下遗址,并且成为南京非常重要的文化活动点,这本身就说明人们对六朝的关心,也说明在南京正有一批从事六朝历史研究 的学者,所以六朝研究的中心就在南京。

六朝博物馆分好几个部分,首先要展示六朝的都城,一方面从空间上展示,另一方面从具体文物上展示。如果要展示六朝的都城的话,大行宫地下发掘出来的砖头,铺好的道路,这些是必需的,这些道路上还有车碾过的痕迹,再加上一些图片说明, 这个“城”的部分就有了。

第二部分,在六朝文化中,最主要的就是青瓷器了,因为现在发掘的东西,出土最多的就是青瓷器。青瓷器有各种各样的器形,比如壶、盆、罐,每一样东西都是经过我们研究者研究过后,按照我们的研究结果把它们排列好的。

比如,为什么选鸡首壶,为什么这样排列。鸡首壶、盘口壶是六朝考古发掘中最常见的器形,每一样都要把它选出来,每一样都要排好队,而在六朝这么多文物当中,我们知道哪些是全国罕见的唯一的,或者是那个时代非常难得的。比如孙吴时期的羽人釉下彩,这就可以作为镇馆之宝。

我们在选文物的时候,都是选有用的,哪怕只剩下一个鸡头,但知道它是壶的一部分,所以鸡头就不仅仅是个鸡头,它是完整文物上的一部分,要把它放在特定的地方。再比如巨大的青瓷莲花尊,一共两件,这两件在各种六朝的青瓷器中也是非常特殊的。其他还有金属器、黄金的碎片等,也是按照同样的规则选择。

第三部分就是六朝考古出土的砖头和石头,这是六朝博物馆的重头戏。出土的墓志,还有各种门楣,错版的竹林七贤……选这些是为了要让观众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六朝。就像设计一个明清的博物馆,里面没有青花、没有粉彩、没有珐琅是不行的。如果不是六朝博物馆里的灯光效果非常艺术,乍看这些文物是不好看的,但是这就是六朝人当时生活中使用的东西。

东方:可以和我们谈谈六朝的风流人物贵族世家吗?

张学锋:在整个六朝人物中,最著名的就是王导和谢安了。因为王谢是两大贵族的代表。贵族叫世家大族,又叫门阀士族。当时的皇帝是没有实权的,皇帝只是个傀儡。比如在东晋的建康这个地方有十几家大贵族, 这些大贵族都在朝廷里面做事,都伺候着皇帝,但是贵族中也有区别,王家是二品,其他贵族是 三品四品等。贵族的序列是固定好的,因为那时候没有科举。

政府在选择官员的时候,需要通过地方的推荐,每个乡要举,每个里要选,这个叫“乡举里选”,今天我们所说的“选举”就是从这儿来的。从汉代到魏晋南北朝的时候,官员都是通过基层组织的选举产生的。那时选举的弊端越来越大,到最后就固化了,固化以后就形成了贵族主义,贵族主义是完全按照门第和血统来的,这样就形成了贵族家庭。到了隋朝把它废除以后,才推行了科举制度。

那时候贵族家庭的子弟到了一定的年龄,政府就要安排他们做事,也称为“起家官”。他们从起家官开始,在官途中一步一步往上走。二品之家的人, 可以做到二品官。

魏晋南北朝时期,中国处于一个中世纪的状态, 社会基本是固化的,政治经济文化几乎被贵族所垄断,为什么王羲之的字写得好,因为是王家的书法, 后来王家的人书法都好,学问是从家里一代代往下传,这样这个家庭就永远繁盛,永远不倒。

东方:王导和谢安两大家族在当时是如何显赫的呢?这两人有什么样的功业?

张学锋:六朝中最具代表性的贵族家庭就是王氏、谢氏了,王谢以外还有好多家,但是地位都比他们低。谢氏因为取得了淝水之战的胜利,所以地位上升。谢安是谢玄的叔父,谢玄领导了淝水之战,他的儿子谢瑍为他生了个孙子叫谢灵运。

谢灵运是个聪明绝顶的天才,谢玄非常喜欢这个聪明的孙子,但谢玄的儿子却是个不知寒暑的傻瓜,所以谢玄经常抱着这么聪明的孙子,看着什么都不懂的儿子谢瑍叹气,“你怎么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孩子来,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笨蛋?”但就是这个不知饱饿, 不知黑夜白天的谢瑍却是个官员——著作郎。

著作郎和秘书郎一样,是品级都不高的六品官, 不用做什么实事,是很清闲的官,也是专门给二品人家的子弟做的初任官。谢家是二品家庭,谢瑍长到一定的年龄,就必须给他一个官做,二品人家的孩子给的官必须是六品官,所以必须让他做著作郎, 或者秘书郎。

这就是六朝时候,中国社会政治一个非常大的特点。谢瑍因为傻,不可能升到五品,但是他作为一流豪族的子弟,有资格获得六品官,因此著作郎、秘书郎成为高门子弟起家的专门岗位。

在《颜氏家训》中颜之推就告诫他的子弟,不要像南朝那些贵族子弟一样,越来越无能。一生下来,命运就定下来,全部固化了,就像谢灵运的父亲一样。

颜之推利用了当时的一个谚语,“上车不落则著作”,把贵族家的子弟放到车上,只要不掉下来摔死,能够顺利长大,则命中注定就是著作郎。“体中何如则秘书”,学问不要高,读书也不用多,只要见到人,给他写信的时候,会写上一句别来无恙,这样就可以做秘书了。

作为一个社会的制度,就是按照这个系统来推进的,虽然中途不乏例外。

王导应该是六朝历史上最著名的人之一,当时都叫他大臣相。如果站在历史学上来评价,王导最大的功绩在于维持贵族共同体的平衡,从而达到保持社会的平稳。

因为他按照士族门阀社会的规矩在办事,把适当家庭的子弟安排到适当的位子上,这个看起来什么功劳都没有,但这个在东晋却是最大的功劳。因为如果各个贵族家庭之间的力量有升降, 这个平衡就会失去,平衡一失去,人们就会主动地追求往上走,这个时候就会乱。

王导把这个平衡处理得非常好,到了谢氏又稳定了很多年。所以王导和谢安在东晋时的功绩就在这个地方有所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