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2日
[本篇访问: 836]
卞东波:灾害书写——宋代文学研究的“新金花”

新世纪以来,宋代文学研究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其进步表现之一就是研究范围的拓展与研究课题的创新。复旦大学中文系王水照先生曾将宋代文学与科举、宋代文学与地域、宋代文学与党争、宋代文学与传播、宋代文学与家族,称为宋代文学研究的“五朵金花”。近年来出版的优秀的宋代文学研究专著,很多就是围绕着这“五朵金花”展开的。李朝军教授的《宋代灾害文学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6年12月版)一书,试图开拓出“灾害文学”这个新的研究空间。

  宋代灾害文学发展成熟

  据《宋史》记载,宋代“民之灾患大者有四:一曰疫,二曰旱,三曰水,四曰畜灾。岁必有其一,但或轻或重耳”。虽然不能说宋代灾害频仍,不过据邱云飞《中国灾害通史·宋代卷》的统计,“两宋时期发生的水、旱、虫、震、疫、沙尘、风、雹、霜等九类自然灾害共达1543次”,除此之外还有火灾等人为灾害。这些灾害,除了正史笔记中有所记载外,在宋人诗词文赋等文学作品中均有大量描写,仅诗歌就有6000余首,数量惊人,但这块富矿却是长期未经开垦的处女地,关注宋代灾害与文学关系的研究非常少。据书中附录一列举的先秦至两宋主要涉灾文学作品的篇目统计,数量已达1200余篇,尽管这还不是现存涉灾作品的全数,但已显示出一个不间断的灾害文学书写传统。因此,全书以事实和数据说明,有关自然灾害的文学书写是历代中国文学的一个普遍现象,“灾害文学”在宋代已经发展为成熟的文学题材和主题类型,足以作为一个独立的文学分支单列出来。“灾害文学”的提出,不管能否成为宋代文学研究的“新金花”,该书均为将来宋代文学的深入研究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顾炎武在《与人书》中曾说:“尝谓今人纂辑之书,正如今人之铸钱。古人采铜于山,今人则买旧钱,名之曰废铜,以充铸而已。”书末所附《宋代部分涉灾文学作品编年》,即建立在作者多年辛勤收集的基础之上。很多材料均为首次向学术界揭示,如《疾疫诗》中选录了唐庚所写《疟疾寄示圣俞》一诗,这可能是我读到的描写古人疟疾发病时情态的第一首诗,诗云:“体中初微温,末势如汤镬。忽然毛发起,冷撼如振铎。良久交战罢,顶背如释缚。尚觉头涔涔,眉额如镵凿。空日一寒暑,有准如契约。伏枕两晦朔,枵然如空囊。平生十围腹,病起如饥鹤。衰发本无几,脱去如秋箨。到今仅能步,出没如尺蠖。”这首诗将发病时人的形态及病后的虚弱描写得非常形象,而且诗人每一联均使用了比喻手法,让疾病如在目前。

  灾害文学赋予日常生活以诗意

  近年来,日常生活日益成为中国古代文史学界研究的对象,将来也可能成为学术界研究热点。我国古代灾害频发,除少数重特大灾害,包括疫灾、火灾在内的许多自然、人为灾害,其实是古代诗人常常面临的生活情态。日常生活给我们的印象是琐碎、平庸,甚至还有点无聊,遇到灾害时,日常生活还会蒙上浓重的阴影。如何用文学表现日常生活中的疾疫,或者赋予日常生活以诗意,对古代诗人而言是一个考验。火灾是古代经常发生的灾害,宋代社会的官民生活也屡遭祝融之厄。特别是南宋政权定都杭州后,城市人口剧增,城内房屋多是竹木结构,杭州城内火灾频繁,有时一场大火能烧毁数万户人家,法国汉学家谢和耐对此有过精彩描述。但谢和耐较少利用诗歌中的资料,实际上宋代诗歌对火灾多有反映。东晋时陶渊明就写过诗《戊申岁六月中遇火》,唐代韩愈也写过《陆浑山火和皇甫湜用其韵》。该书单列“火灾诗”一章,论述了宋代火灾诗对前代火灾诗的突破,认为“许多诗作出现与火灾相关的神魔形象,因而写灾情救治时多用拟人手法,有些诗作进而虚构故事情节,颇有神话色彩”。比如,书中载录罗公升《西楼火》一诗可为一例:“祝融下省方,掉鞭鞭火龙。夜行失故路,误入书窗中。红光拂斗极,幻出琉璃宫。鱼龙沸幽壑,台观游太空。六丁摄图史,羽化茫无踪。”

  遭遇疾疫的日常生活是灰色的,甚至是黑色的,但如果诗人向这种生活妥协与屈服就不是真正的诗人,因为诗源于日常生活,并高于日常生活。第六章“疾疫诗”中收录了很多“以诗驱疟”的诗作,唐代韩愈就作有《谴疟鬼》之篇,宋人陈克也作有《谢疟鬼》、戴昺有《逐疟鬼》,不但继承了韩愈诗中原有的戏谑成分,更表现了宋人对疟疾的抗争。尤为特别的是,南宋后期诗人刘克庄还从理论上肯定了诗歌谴疟的重要功能,这就是宋人以诗的方式超越日常生活,也使灰色的生活有了一丝亮色。

  (作者单位:南京大学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