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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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思客:《易经》是我的命

现代快报讯(记者 白雁 / 文 顾炜 / 摄)戴思客(Scott Davis)是研究先秦典籍的汉学家,他与中国文化的结缘,起于四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一名本科生。去年,戴思客受聘于南京大学担任特聘教授,同时兼任《江苏文库·精华编》编纂团队成员。《江苏文库·精华编》是大型文化工程 " 江苏文脉整理与研究工程 " 的一部分,根据计划,《江苏文库·精华编》中的十种文献将被翻译成外文出版,外译协调工作即由戴思客负责。

上世纪 50 年代,戴思客出生在美国俄亥俄州。他的少年时代,正赶上美国的 " 革命年代 ",整个社会的气氛欣欣向荣,充满了理想化的色彩。这种理想化投射进校园,一个相当具体的体现就是,学校主张打破固有的专业限制,鼓励学生自主选择课程,跨系跨专业学习。戴思客听凭自己的喜好,到各个系去听课,浸润在自由的知识氛围里。

从俄亥俄州立大学毕业后,戴思客进入哈佛大学,先后获得东方地域学硕士学位与社会人类学博士学位。戴思客记得,当时的哈佛大学,也鼓励学生打破专业限制跨专业学习," 今天的大学,基本上遵照欧洲 19 世纪以来的学科分类法,例如有经济学、社会学、人类学、历史学等等。但是也一直存在一种看法,认为这种分类完全不合理。上世纪 60 年代,哈佛大学在做一个尝试,试图打通所有的人文学科。可惜,这个尝试没能维持多久就失败了。因为毕业生去找工作的时候,别人根本搞不清楚你到底学了什么。"

原本不想受专业限制的戴思客,根据自己的喜好,很无奈地选择了一个专业——社会人类学。戴思客在社会人类学系求学期间,正值著名考古学家张光直执教于该系。张光直是当代著名的美籍华裔学者、人类学家、考古学家,被誉为中国考古学界与西方考古学界的 " 架桥人 ",为中西方考古学的接轨作出了很大贡献。从张光直那里,戴思客了解到了大量中国出土的遗址、文物,那些精美的古代陶器和青铜器,让他沉醉不已。这些神秘的器物和它们背后的中华文化,成了戴思客心心念念的向往。

戴思客把这些向往融进了自己的中文名:" 我的中文名,是一位台湾的助教起的。跟我的英文名字谐音,而且包含了我的命运。" 戴思客认为,作为一位出身于社会人类学专业的学者,他需要跨区域、跨种族去理解不一样的文化," 这些年,我就一直在到处走,在太平洋两岸来来回回。算起来,在亚洲生活的时间有四十年了。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一个客人。回到美国,现在也是一个客人。"

戴思客以行走和读书的方式了解中国文化。他最为看重的一部书,是中国古代的经典——《易经》。

《易经》被认为是中国传统思想文化中自然哲学与人文实践的理论根源,对中国几千年来的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都产生了极其深刻的影响,但对于今天的大多数中国人来说,这是一部高深莫测的书,也是一部敬而远之的书。四十年前,戴思客对这部古老的书一见钟情," 那时候,大家念《道德经》念《庄子》,我也念,但我最喜欢的是《易经》。《易经》是我的命。"

戴思客读的《易经》,最初是从德文版翻译来的英文版。为了读懂古代中国人的智慧,他努力学习中文,一个词一个词,一句话一句话,每当在《易经》中看到学过的单词,都很兴奋。" 我想抓住古代的中国,抓住它的文化和精髓。" 这一执着就是一生。四十年来,他坚持用迥异于主流的学术研究方法研究《易经》,以及与它相关的《论语》和《左传》。

"1977 年,我第一次念《论语》,读着读着,我发觉有个句子好像念过了。找到了前面那句后,就发现,两者正好距离 64 章句。我就去书店,买回好几本书,把它剪开,贴在笔记本上。不断地贴,后来又买了《左传》来贴。贴着贴着,我发现,《论语》和《左传》,采用了与《易经》相同的架构。《易经》是由 64 个卦符组成的,书中的全部卦符顺序是可以查到的,这个序列,在《论语》和《左传》中都能一一找到对应。我从《左传》中摘录了长达 74 年的文本历史记载,这段历史时间刚好与孔子的个人生平相吻合,我把这个时间序列称为‘ K 系’,我又把《论语》的每篇文章做了标记顺序,我称它为‘ L 矩阵’,我寻找编纂者将哪些内容纳入同一个范畴种类。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发现,正是与《易经》文王卦序有关的信息,将《论语》和《左传》两部文本隐含地联系在一起。"

戴思客熟稔《易经》《论语》《左传》中的每一个句子,能准确说出它们的章节。四十年来,这些优美的文字在他的头脑里不断地排列组合,展示着古老智慧的魅力。他已经出版了相关的英文专著,中文专著也将于这两年出版。可是,他的研究,却并不被大多数汉学家认可。

"沟通是困难的。在台湾的时候,学者并不赞成我的观点,会直接反驳我。大陆的学者比较温和,他们不会接我的话题,会说‘哈哈,我们来吃点东西吧’。"

《易经》现在也被认为是一种古老的哲学,经常有人从哲学的角度去解读《易经》,戴思客极力反对这样。

"200 年前,还没有哲学这个词语。哲学是从日本流传来的,是日本明治维新时代的名词。西方的哲学,是对思想的思想,是一种探讨。中国古代典籍中的智慧,远胜于此。哲学这类概念的传入,打乱了中国本来的文化体系,听上去很高深,实际上似是而非。后来传到中国的‘存在’这个概念,也是似是而非。中国古代有‘有’和‘无’的概念,和‘存在’是不一样的。"

戴思客觉得,现在的中国学者和西方的汉学家,都低估了《易经》《论语》《左传》的智慧。" 我常常听到有人说,《论语》里面哪一句是错的,要去修改和调整。我完全不赞同这种观点。你如果仔细读文本,了解文本之间的关系,你就会知道,典籍中记载的那时候人们互相之间的婚姻、社会关系、经济往来,都是经过严密精致的设计。《左传》和《论语》就是一种严密精致的模型。哪句在前,哪句在后,古人已经做好了安排,不能随便改。"

"我当然不是现在学术的主流,但是我不会放弃,我已经做了四十年,会继续做下去。我的目标就是把这三个文本妥当地对待。我希望理解中国古人的智慧,并把这种智慧传给世界,帮助世界进步。"

对话

我比较喜欢美国的西部,那里接近亚洲

读品:最近在读什么书?

戴思客:我现在主要是看自己写的书,一本讲《论语》《易经》和《左传》的书。大概明年,这本书的中文版可以出版。我一直在不断地修改。我最近还在读德勒兹的书,他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相当活跃的法国哲学家,和德里达同时代,但他的书比德里达的要好。

读品:能推荐一本相对简单的哲学书吗?

戴思客:哲学的书都不容易,大部分都读起来很困难。对我来说,通常第一次会花几个月读,看不懂,再后来看,还是看不懂。不过,我已经习惯了看书有一部分是看不懂的。

读品:西方的哲学和中国古代的思想有什么不同?

戴思客: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西方的哲学比较活泼,我说过了,它是对思想的思想,是一种探讨。20 世纪的哲学家宣扬中国也有哲学,我认为这非常可惜。中国古代的思想比较接近音乐,比如一阴一阳之谓道,有一种节奏感。如果我能够抓住中国早期的价值,那就是一种力量。我很喜欢音乐,一种神秘的人类的能力。用人类学来分析古代的社会文化,比如中国古代的礼乐制度,会有很不一样的结论。如果中国能够准确理解自己,并能和世界分享古代的智慧,一个理想的世界就会出现。

读品:您在南大开过一门关于鲍勃 · 迪伦的课?

戴思客:是的,就在上个学期,在鲍勃 · 迪伦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以后。鲍勃 · 迪伦是一个很奇特的人,他与他的时代的关系也很特别,我有幸能够与他同时代。从他的歌词里,可以理解美国这四十年来的文化历程。

读品:您出生在美国的南部,您读福克纳的小说吗?

戴思客:我不太读,读不懂。我对美国的南部和北部都不太感兴趣,相对而言,我比较喜欢西部,那里接近亚洲,亚洲有人类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