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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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砺锋:白居易对关盼盼的真实态度如何?

莫砺锋,文学博士,南京大学人文社科资深教授,中国宋代文学学会会长。曾在央视百家讲坛主讲《诗歌唐朝》、《白居易》等。著有《莫砺锋诗话》、《漫话东坡》等书。

莫砺锋

关盼盼被白居易逼迫而自尽殉情,这传闻是出于后代文人的虚构。那么,如此破绽百出的不实之词怎会不胫而走呢?除了它能满足大众的猎奇心理之外,文献传承中的种种错误也是原因之一。比如张仲素《燕子楼三首》之一,在五代人韦縠所编的《才调集》中就被误置于“盼盼”的名下。到清人编纂《全唐诗》时,遂将张仲素的《燕子楼三首》以及张君房《丽情集》胡诌出来的“和白公诗”全都收在卷八〇二“关盼盼”的名下。甚至连《唐诗纪事》中虚构的盼盼临终前所吟的两句诗,也以《句》为题收入同卷。钱钟书先生写《管锥编》时曾把《燕子楼》诗的第一首误引为关盼盼诗,责任编辑周振甫先生指出此诗实为张仲素所作,钱先生乃据之改正,并在周先生的审读意见上批曰:“遵改。本据《全唐诗》妇女门录出,未究其本也。”可见《全唐诗》对读者的误导有多么严重!

那么,白居易对关盼盼的真实态度如何呢?最容易引起误解的史料是白居易的《感故张仆射诸妓》:“黄金不惜买蛾眉,拣得如花三四枝。歌舞教成心力尽,一朝身去不相随。”《唐诗纪事》把它说成是白居易赠给关盼盼的诗,并虚构出关盼盼的和诗“舍人不会人深意,讶道泉台不相随”云云。其实白居易此诗作于张愔死后不久,清人张宗泰解之甚确:“味其语意,乃是惜张公不于心力未尽时早为散遣之,而致身去不能相随,只为蓄妓者感慨,非以责诸妓也。况诗云‘三四枝’,题云‘诸妓’,非指一人言也。则此诗与盼盼无涉,明矣。”张宗泰还举白居易遣散自己的家妓樊素为据,以证白居易“乃最深于情之人”。这个家妓樊素,善唱“杨柳枝”曲。白居易68岁那年决定把樊素放出去,并写了一首《不能忘情吟》。由此可见白居易决不主张家妓要为主人殉葬,他怎会对张愔的家妓提出这样的要求?要获得一个美丽的少女,再把她培养成擅长歌舞的家妓,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张愔之父张建封六十六岁卒,七年后张愔亦卒,可以推知张愔享年不永。白居易此诗是为张愔徒费心力教成家妓,却不久就死生相隔而感到惋惜。白诗中的“诸妓”当然包括关盼盼,但此诗并不是专为盼盼而写的,诗中根本没有丝毫责备关盼盼的意思。

事实上正像白居易《燕子楼三首》的序中所说,他曾在张愔的家宴上见过关盼盼,留给他的印象是“善歌舞,雅多风态”。又从张仲素口中得知盼盼“念旧恩而不嫁,居是楼十馀年,幽独块然”的行为。这说明白居易既欣赏盼盼的歌舞技艺,又敬重其笃于旧情、生死不渝的忠贞品质。古人和诗,重在和意。张仲素的《燕子楼三首》对关盼盼深表同情,白居易的和诗也是桴鼓相应,哪里有什么讥刺盼盼,甚至是暗示她应该殉情的蛛丝马迹?其中一首:“今春有客洛阳回,曾到尚书墓上来。见说白杨堪作柱,争教红粉不成灰?”此诗慨叹岁月易逝,人生易老,这本是古代诗歌中最常见的主题。白居易有感于张、关二人生离死别的故事,从而使这种感慨更加凝重,更加强烈。后二句暗用“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的古语,说张愔墓木已拱,幽居守志的关盼盼如何受得了光阴迁逝的煎熬?字里行间洋溢着对关盼盼的同情和担忧,假如关盼盼曾经读到此诗,一定会深受感动,岂会像小说所云恼羞成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