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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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慧晓:逐梦女舰长

见到韦慧晓是在郑州舰靠港后的第二天。

此前,作为郑州舰实习舰长,她随另一艘舰艇出海完成训练任务后,没有乘舰艇返航,而是直接飞回部队,匆匆随本舰出海参训。

为迎接下一步的舰长全训考核,韦慧晓铆足了劲全力以赴。

高强度、快节奏的训练令她一直清瘦,胳膊纤细,挽成短袖的迷彩服袖子显得宽大。她眼神里闪烁着光芒,头发比百度百科里那张军装照上的样子还要短,干练里透着英气。

目前,这位来自革命老区广西百色的壮族女军官,距离成为中国海军首位女舰长只有一步之遥。

这背后是她在短短6年多军旅生涯里的快速成长。从博士入伍,到航母副部门长,再到驱逐舰副舰长、实习舰长,韦慧晓跨越了很多常规成长周期,也付出了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

入伍前,她曾进了深圳华为公司做白领,当上志愿者到西藏支教,远赴阿里做地质勘查,在水立方志愿服务北京奥运……这些多彩经历的铺垫,为她的从军之路更添了几分传奇。

就在前不久,郑州大学向郑州舰发出邀请,想请女实习舰长结合自身经历,给青年学子们讲一课。

讲什么呢?反复斟酌过后,韦慧晓最终用《奋力走好自己的长征路》作为标题,来概括这些年走过的人生历程。

作为党的十九大代表,她当然清楚,“长征”对于中国共产党和人民军队来说,是一段多么波澜壮阔的征程。

什么样的个人经历,值得用“长征”来描述?是因为那片时空里充满了艰辛的跋涉,还是因为在跋涉中淬炼出了坚韧不拔的精神?

或许,二者兼而有之。

这,就是韦慧晓逐梦女舰长的征途。

“有些事情应该有人做,但目前没人做,我愿意去做”

入伍前,韦慧晓经营着一个博客,蓝底白字的页面朴素得有些简陋,但博主晒出的简历,赢得了众多访客点赞。

简历上,露出两排整齐牙齿盈盈浅笑的博主可谓优秀:做学术,专业期刊发表的论文列了一大页;练体育,参加了全国大学生定向越野竞赛;学文艺,获得了选美比赛十佳;当志愿者,被共青团中央表彰为“中国百名优秀志愿者”……

在这个差不多与改革开放同龄的姑娘身上,成堆的荣誉和丰富的社会活动恰似这一代人多元人生选择的写照。

当然,有些选择在常人眼里并不合常理。比如,大企业里的白领干得不错,非要跨专业考研去攻读并不热门的地球科学;研究生读得好好的,却要休学去西藏支教;已经34岁即将博士毕业,又立志要参军……

有人说,每一个看似不合理的故事背后,都应该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韦慧晓将很多选择归结于自己的天性,也承认与受身边人影响有关。

她的父亲是一名老党员。自她记事起,一身正气的父亲像极了影视作品里的正面人物,家里每晚都在《新闻联播》音乐声中开饭。

她攻读研究生期间,地球科学系有个老系主任,搞了一辈子地质研究,一些项目经费不多、不够热门,难度很大,但对国家有用,他到去世前都在推动。2008年,参加一个寻访冠军人物的采访活动时,韦慧晓把老系主任选为了自己心中的冠军,并以榜样的精神自勉:“如果有些事情本来应该有人做,但目前没有人做,我愿意去做!”

做没人做的事情,免不了不被理解。当年高考,从小热爱自然的韦慧晓填报的第一志愿就是地球科学,招生的老师不理解这个分数足以上清华的小学霸为啥选这么个冷门学科,便出于“好意”帮她改成了气象学。博士毕业,她笃定心思想要当个军官带兵打仗,导师支持她的选择并写了推荐信,但推荐语里仍然“推荐其到科研院所工作”。

除了不被理解,艰辛也少不了。2006年,韦慧晓到西藏地勘局区域地质调查大队当志愿者,成为大队首个到阿里、那曲地区考察的女队员。一路上,她在无人区多次遭遇陷车危险,趟过齐胸深的激流时险些被卷走,在矿区考察时差点跌落陡崖……

有时候付出艰辛,也难免失败。韦慧晓在博士阶段成立过一个爱心抗癌志愿者联盟,救助患重病的大学生。坚持了多年过后,她不得不承认,由于骨干流失等原因,这个项目目前停滞不前。

即使成功了,也难说没有遗憾。2007年6月,父亲因病去世,韦慧晓在西藏做志愿者,病榻上的父亲没等到见她最后一面。第二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前三天,母亲也去世了,她请假回去料理完后事,便匆匆赶回水立方的志愿者岗位。

常人眼中的一道道坎,成了淬炼她心志的一团团火。

在一篇题为《如果这是我生命中最后一天》的日志里,韦慧晓认真地写道:如果今天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天……我应该还是做跟平常一样的事情,因为我每天都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哪怕离开了,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她甚至选了一张照片作为“遗照”。那是汽车坏在无人区时她自拍的。照片中,她嘴唇干裂,笑容依旧,眸子倒映着西藏的天空,如湖水般湛蓝。

“起点不能选择,但走哪个方向、怎么走是可以选择的”

到西藏当志愿者的经历,韦慧晓得到了两点最重要的收获:一是知道了幸福感从何而来,二是知道了自己希望从事更艰苦、付出更多,却更有意义的职业。

快到博士毕业的时候,她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想要做什么。她觉得老一代的地质工作者很伟大,她还知道,“付出更多的就是军人”。

年少时,她曾笃定“有三个职业将来一定不干”:教师、医生和军人。因为,教师重复劳动很辛苦,医生“要面对解剖很吓人”,军人则要流血牺牲。

“人的自我认知往往是需要过程的。”时间和际遇改变了一切。在西藏林芝支教,韦慧晓喜欢上了教书育人的成就感。入伍前5次参加军训的经历,则让她内心不知不觉间开始向往那一抹迷彩。

这5次军训,两次是高中和大学入学的“规定课目”,另外三次则是韦慧晓“自讨苦吃”得来的——

初中期间,参加“无线电测向”运动,她带着指北针漫山遍野奔跑,接受了准军事化的体育训练;高考结束后,她勤工俭学,应聘一家酒店的礼仪人员,虽然工作被大学录取通知书打断,半个月的军训却一天没少;大学毕业后,她参加一个电视台举办的“生存大挑战”项目,远赴新疆军营,接受“魔鬼营训练”,队列、拉练、野营、射击、跳伞训练,军事课目一个接一个……

2010年八一建军节前夕,韦慧晓写了一篇题为《期待第六次军训》的文章,“省察自己对军营的向往之情”。她写道:“五次军训,五次磨练,我没有畏惧,反而对部队令行禁止的严格纪律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向往和期盼。”

她开始寻找进入军营的大门。她坚信,一个人投身最喜欢的事业,虽然“起点不能选择,但走哪个方向、怎么走是可以选择的”。

摆在韦慧晓面前的选择并不多。她查阅政策得知,博士毕业入伍已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她制订了扎实的体能训练计划,从2009年下半年起,每天跑四五公里。从2010下半年起,她又把数量翻了一倍,每天跑10公里左右。

她从网上找到了一份5年前部队接收普通高校毕业生的文件,逐一拨打文件上的联系电话,有的打不通,有的打通了则被告知早就不负责这项工作了。

与人交往中,她毫不讳言自己对军营的向往。有人给她泼冷水,也有人帮着她牵线搭桥。她曾打通某部的一个电话,接电话者得知她是学气象的,热心建议她联系专业技术对口的某总站。她却有些犹豫——她内心的理想,是做一名能够冲锋陷阵的指挥员。

韦慧晓最初向往的地方是内蒙古草原。生长于炎热南国的她,打心底喜欢那幅在严寒中策马扬鞭、保家卫国的画面。

于是,高考结束后便向4所心仪大学写过自荐信的她,决心也给部队相关部门写自荐信。

那不是传统意义上薄薄几页的信笺。她在自荐信中除了表达自己对军营的向往,还详细剖析了自己具备的成为合格军人的条件、自身的优势,还附上了自己被报道的剪报,获得的奖项、证书,发表的各类文章,等等。她把这些认真装订成册,足足200多页,就像是她30多岁人生的一本传记。

2011年下半年,韦慧晓依据自己意愿,陆续向军队相关部门寄送了自荐材料。有的回复没有适合的女军人指挥岗位,有的建议她再等上半年。

就在向海军寄出自荐材料的第3天,她接到了来自海军机关的电话。半个月后,海军派人到中山大学对她进行了考察。

2012年1月,韦慧晓如愿穿上藏青色的作训服,戴上了“一道杠”的学员领章。然后,她被分配到了航母部队,参与辽宁舰接舰工作。

从那天起,还没学会游泳的韦慧晓伴随中国海军首艘航母,开始了踏浪蹈海的征程。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向往每艘战舰上都有的那个最高指挥岗位——舰长。

“如果你从来不曾自律过,那你从来就没成为真正的军人”

女舰长是中国海军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一个名词。

当前,海军舰艇部署女军人日渐成为各国海军的普遍做法,部分国家海军也有女性担任舰长。但在我国,直到2012年9月,才有首批27名全课目女舰员走上舰艇战斗岗位。

韦慧晓知道,自己的“野心”可能有点大,而且自己的起点并不高。

入伍之初,她和新调入的干部一起集训。跟大部分比自己小了约10岁,但至少都有两年军龄的战友相比,她发现自己对部队、对海军的了解“少得可怜”。

有一次,升旗的哨音响起,舱面活动人员都面向军旗立正,只有她“不知道他们为啥不动了”,仍然继续下舷梯。后来,部门长告诉她,由于没遵守舰艇礼节,她被点名通报了。

不熟悉带来的不适应在所难免,她积极调整心态努力克服。但她不得不承认,驾驭舰艇的知识和技能是她更难跨越的门槛。

海军的指挥员培养有其固定路径。有人做过估算,一名军官从院校毕业后,成长为一艘驱护舰的舰长,大约需要15年至20年。35岁入伍的韦慧晓没有时间按照这个节奏成长,她必须加速,必须付出比常人更多的努力。

在辽宁舰,35岁的她会和十八九岁的女兵抢着擦地板、保养设备,熟悉舰艇上的每一项工作。

在郑州舰,夜间巡查的舰值日员常常看到,韦慧晓的舱室凌晨1点还透着灯光——她还在加班学习。到了第二天早上6点25分,当起床铃音响起,女兵达瓦卓拉一走下舷梯又会看到,韦慧晓已经站在码头,等着她们出操了。

和韦慧晓有过接触的人,都会对她严格的自我要求印象深刻。

她至今不使用微信,理由是不想时间碎片化,也担心容易出现失泄密。

入伍前,她没接受过舰艇指挥方面的训练,到大连舰艇学院学习深造,她做到了平均成绩优秀;入伍后,她的游泳成绩不太好,舰艇靠港的一段时间里,每天早上五六点,舰值日员都会看到她背着个小包去练游泳。

有规矩就要执行,有标准就要达到。韦慧晓说,这是自己从小养成的习惯,也是对军人这个职业的基本态度:“如果你从来不曾自律过,从来没想过牺牲奉献,那你从来就没成为真正的军人。”

她也习惯性地这样去要求身边人。郑州舰官兵都知道,韦舰长有双“火眼金睛”,谁没穿制式袜子,谁在换迷彩服时少戴了个臂章,她都会第一时间指出来。

“目的很纯粹,心地很纯洁,眼里没有灰色地带。”郑州舰副政委丁伟评价她说。

韦慧晓觉得这样的性格与父亲的影响有关。父亲一辈子守规则、“对事不对人”,23岁时就是副处级干部,到了退休时还是副处级。但父亲依然相信,这个社会是按照规则来运行的,而不能向潜规则妥协。

从军6年,与二战名将巴顿同一天生日的韦慧晓发现,自己越来越接近人们对“天蝎座”的描述:个性强悍而不妥协,喜爱纪律,并能恪遵不误。

那段描述里还提到,天蝎座的人可能成为优秀的军人或水手。

“你要愿意相信,就一定能够做到”

当个优秀军人注定不容易。逐梦女舰长,路上有光环、有荆棘,还有质疑——

参军之初,有人质疑其入伍动机;入伍之后,有人担心她能否适应部队;适应了舰艇部队后,又有人怀疑她到底能走多远……

对这些,韦慧晓似乎已经做到了坦然面对。接受采访之初,她甚至建议记者:“你可以先去跟不认可我的人聊聊,听听他怎么批评我的。”

有时候,她也会有些困惑。同样的年龄段、同样的岗位,犯相似的错误,为什么很多人“对博士生会用放大镜看,对女博士都用显微镜看”?

她也觉得,自己要走的这条路,可能有点过分引人关注了。

对这个女博士来说,相比进入陌生的军事领域,或许闯入舰艇指挥员这个传统的男人世界,面对的压力要更大。

韦慧晓有着充分的心理准备。

郑州舰上,她住着一间普通的单人舱室。舱室里迷彩挎包、救生衣整齐地挂在墙壁上,床上的白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个褶儿,一切看不到半点女性的色彩。

工作中,她努力少犯错误,不犯重复的错误。当桌上的电话响起,她会在响第一声铃后一把拿起话筒,热情地应答:“你好,我是韦慧晓!”

大家都能看到她的进步。郑州舰首任舰长、现为驱逐舰某支队教练舰长的李一刚记得,2015年,韦慧晓刚来支队时,除了书本上的知识,实际舰艇指挥几乎一片空白;一年后,她能够带着小卡片下达指挥口令;前不久再见到她时,她已经可以比较流畅地指挥各个战位了。

前不久,郑州舰出海训练,舰长陈曦也放心地将导弹对海攻击、施放烟幕等课目训练交给韦慧晓组织。

这些认可得来不易。不过,韦慧晓说她并不是要证明给谁看,“人的成就感很多是外界给予的,我更看重自己内心的坚定”。

她在内心里坚定地相信,“我自己不会比任何人差”,也相信,崇高而美好的愿望始终值得追求。

到西藏当了两年志愿者后,她写过一份总结,其中第一个小标题就是“我愿为国家和民族奋斗”。总结上交后,有学长建议她这个小标题应该改改,“这个提法看着突兀”。

为什么看着突兀?后来,她在七一党的生日写了一份个人党性剖析材料,认为现在很多人都存在一个“不相信”的问题。大学里提的“今天我以母校为荣,明天母校以我为荣”,部队里讲的“四有”“四铁”,都容易成为有些人停留在嘴上的口号。

其实,“如果你愿意相信,并把它作为目标不断努力靠拢,你就一定能够做到,而你做到了,可以让更多的人相信。”韦慧晓知道,通过自己的努力,既可能实现个人目标,也可能激励更多年轻人追寻自己的梦想,还可能有助于让更多的女军人在新战位上得到认可。

她很清楚自己目前与一名合格舰长的差距:大量的训练指标需要积累、临场指挥经验不足、将数据转化为态势的能力不够……

根据训练进度,一年内,韦慧晓将走上舰艇长全训合格考核的考场。那场考核,将决定她能否取得战场“通行证”,也将决定她能否成为海军首位女舰长。

结果会是如何?

“面对自己做出的抉择,我真心迎接它带来的所有改变。”说这话时,韦慧晓抿紧嘴唇,眼神凝聚,用力点了点头。

熟悉她的人知道,那是她最笃定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