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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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士伍荣生:求心不求境,自有云淡风清

【编者按】学为人师,行为世范。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工程院院士是我国科技界的最高学术荣誉。“院士”用他们独特的生命历程和执着探索精神诠释了伟大和崇高。

《仰止——记者眼中的智者风骨》系列报道,将聚焦100名江苏籍和驻江苏的两院院士,在介绍他们学术贡献的同时,着力再现他们的人格魅力,用充满真性情的生动故事,展现智者风骨、大师情怀,力求揭示他们非凡的科学人生给予我们的深刻感悟。

曾看到一句话,“智者求心不求境,愚者求境不求心。”平时不太能记起这句话,却在见到伍先生时突然浮现在脑海,智者的淡然大致就是如此吧……——题记

冬季,沁骨的寒气,缭绕的雾霾,那位老人说,他更喜欢晴天,于是,终于等到蓝天,有个暖阳的午后,他穿越了沧桑,推开风雨,向我们走来……院士伍荣生,他似乎记不清那些风云往事,所幸,风起时,心间还有一番涟漪回荡,我们随之追寻。

青春似露

莫欺少年轻狂,心事当拿云

不知是否是从事气象研究的原因,初见伍先生时,总觉得他自有一股云淡风轻的随和与安然,仿佛岁月只是如微风一样徐徐吹来,又如流水那般淡淡远去,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智慧和淡然。

1934年,伍荣生院士出生在一个书香门第,父亲伍敏行在浙江大学教化学。6岁那年,为了逃避战乱,伍先生随父母回到老家浙江瑞安生活。当时,父亲在平阳县的温师院教书,于是他就在平阳读了小学,初中一年级在平阳中学读,初二时转到瑞安中学直到高中毕业。

宿雨林笋嫩,晨露园葵鲜。回忆起那段青葱的少年时光,说起浙江温州瑞安小县城,伍先生始终记得母校瑞安中学的学风很好,助他良多。“学风决定一个学校的好坏”,朝气蓬勃的少年人聚在一起,话题仿佛永远离不开学习。如今的少年人似乎总有几分少不更事的轻狂,但伍先生的少年时代,正处在抗战时期,泱泱中华饱经沧桑,经久几多雪和霜。日本侵略者的飞机肆无忌惮地狂轰滥炸,年少的他恨不得自己驾驶着飞机向侵略者开炮。受到这种“航空救国”思想的影响,1952年高考时,伍先生毅然填写了航空系,希望能实现自己的梦想——飞上蓝天,保卫祖国。

然而,新中国成立初期的航空专业对考生的家庭出身要求很严格,伍先生恰恰属于“家庭出身不好”之列。“我当时在名单上找了好长时间,没找到自己的名字,以为落榜了,后来有人告诉我,南京大学气象系把我录取了,一看果然如此,当时还是非常高兴的。”就这样,一纸南京大学气象系的录取通知书,使伍先生离开老家瑞安。

1952年的夏天,阳光繁盛,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地来到了金陵古城,茂密的法桐间洒下斑斑驳驳的光点,映着一个青涩的脸庞。站在南京大学的校门口,19岁的伍荣生也许并未想到,学于斯、成于斯,今后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他将在这里扎下根来,由此踏上伴随他半个世纪人生的“风云”之路。

也许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并非总能如人所愿,这其中有苦有甜,有得有失,有沟有坎,蜿蜒曲折。谈及此,记者不免有些好奇,心有所愿而不可求,伍先生就真的这样淡然地接受了新的专业吗?伍先生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诙谐的笑意,“毕竟年少,进了学校后,发现气象和自己想象的并不一样,为此,当时还暗暗闹了一阵子脾气。”伍先生说,不过后来培养出兴趣就好了,当时,导师讲了很多气象和国家经济、战争有关的内容,了解到诺曼底能成功登陆和气象也有分不开的关系,突然就发现不仅航空可以救国,气象学科也是很重要的。静下心来接触后发现气象领域有很多没有解决的问题,就想知道为什么解决不了,这一琢磨就真的钻了进去。

规律如风

气象飘忽,他却偏爱追寻

伍先生的办公室位于南大蒙民伟楼23层。冬日的午后,暖融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氤氲的茶气里谈及往昔,伍先生的眼中似乎总有着朦胧的雾气。往事不可追,但说起他钻研大半生的科研领域,他的眼神又突然清明起来,仿佛被注入了无穷的动力。

对伍先生来说,科研于他,就是寻找下一个未知,摸清普通人眼中难以捉摸的气象规律,这就如同一场捕风的旅程,风霜雨雪露雾虹,听起来诗情画意,学起来却更多是枯燥的理论和数据。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科研工作者,计算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学校实验室条件比较差。最初时,好多数据都是在算盘珠子上拨出来的,那时的南大气象系,成立了一个统计室,专门招了一些人打算盘,搞计算。“那会要算每年的平均温度,也没别的办法,一天一天加起来,打算盘。”伍先生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直言,听起来真是很落后,现在的孩子应该难以想象了。

后来有了手摇计算机和计算尺,虽然进步了一点,但速度仍然比较慢。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出国后接触到了计算机,再到向世界银行贷款买计算机,等到伍先生真正拥有一台计算机时,已经年过花甲。在众多计算工具中,伍先生最喜欢的还是计算尺,简单的对数原理,最方便,不牵扯到别的东西。他多次向学校建议,希望把学校的计算工具收集起来,成立计算工具博物馆,让现在的孩子们可以从这些工具中看到科技的进步。

即便工具进步了,在伍先生看来,现在的气象预报仍不够准确,他自嘲,做天气预报就是经常要挨骂。一到开会就被老友们取笑,“哈哈!今天又报错了。”气象的问题还有很多,这不是单单靠技术进步就能解决的,还有很多理论的东西要深入研究。于是工作中的伍先生似乎总是坐在那里苦思冥想,一个问题解决了,新的问题又来了,再设法解决。求新,这是伍先生在科学研究中的一贯追求,他不仅对大气科学中的新问题孜孜以求,对一些看似成熟的问题,也能独辟蹊径,抱着怀疑的态度继续学习。

说到这,就不得不提伍先生的代表性成果——“四力平衡”理论。这一理论的提出,就是建立在突破前人“三力平衡”理论的基础之上的。1905年,奥地利气象学家Ekman提出了边界层内气流运动的三力平衡模型:摩擦力+折向力+气压力=0,由于它能较好地描述边界层风速随高度变化的规律,被学术界奉为圭臬,并一直被沿用,但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人们在实践中发现Ekman的理论往往与实际结果不完全一致,尽管也有不少科学家曾想解开这个谜,但大都浅尝辄止。

1982年,在多年工作的积累下,伍先生与他的团队,经过认真研究和思考后,大胆提出了“四力平衡”的边界层动力学模型:惯性力+摩擦力+折向力+气压力=0。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添一个“惯性力”,貌似很简单,其实不然,最大的难题就是解决非线性的问题。为了验证这一新模式,伍先生埋头实验,几个月过去了,实验却毫无进展,研究陷入了困境。“我从小就很固执,对没有解决的问题始终充满了执念,用现在的话来说,叫死磕。”终于,寻寻觅觅,上下求索,山重水复间,伍先生蓦然想起了在1972年,一位英国学者的一个有关数学与物理现象的解释,该解释曾略去非线性平流项的作用,并得出过不完全的解。柳暗花明,伍先生对计算进行了合理简化,首次完整地处理了惯性力的作用,并求得了边界层风速的解析解。后来他还在此基础上研究了地形、摩擦和锋生等的相互关系,形成了具有特色的系列研究工作。伍先生强调,特色研究的形成,是与团队的合作共进分不开的。

伍先生的科研精神,可以用他办公室里的一幅字作注释: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这也是伍先生最喜欢的一首诗,时时以此句勉励自己钻研难题永不懈怠。

首次建立四力平衡条件下的边界层动力学模型,应用到大气边界层动力学的研究;作为组织者和主要研究者所完成的“中尺度锋面动力过程研究”,获得国家教育部科技进步奖一等奖;组建了中尺度灾害性天气国家专业实验室,在此基础上发展为中尺度灾害性天气教育部重点实验室……如果不是事先做足了功课,很难将这位清隽温和的老人与这般瞩目的成就联系起来,但又仿佛理所当然,因为在伍先生看来,科研本不是那般追名逐利的事,关键是你为此付出了多少。他说,“一个人的生活与追求,应该像大千世界中的天气现象一样,无论怎样变化,都有规律可循。要始终保持一颗平常心。”处人蔼然,自处超然,得意淡然,失意泰然,无事悠然,这便是伍先生的处世之道了。

家风如虹

读书不求功利,但求甚解

清晨的校园,还笼罩着一层蒙蒙的雾气,就像那个睡眼惺忪来到操场锻炼的孩子,眼里还有一抹褪不去的睡意,当他看到那些练太极拳的叔叔、爷爷时,却又瞬间醒来了,拽着父亲走向前,有模有样地模仿起来……

那画面,随风散去,却在伍先生的记忆中留存……

谈起儿子,伍先生似乎陷入那些如今想来都是幸福的回忆中。生活中,伍先生就是一个普通的老爷子,比起刚刚谈起学术与科研时的神采奕奕,此刻的他显得更为平易近人。

伍先生说自己的家庭是“南大之家”,夫人冯蕊英也是南大毕业,同他一样在南大气象系工作,现已退休。儿子伍瑞新在南大获得博士学位,现在南大电子工程系任教,儿媳妇王铁海也是南大毕业后留校工作的。

儿子这么优秀,谈到对儿子的教育方式,伍先生却戏称:“没怎么管过他吧……”他的笑容,随着眼角扩散开。“他爱看书,小时候也爱打太极,这都跟我很像的,但是,有一点,家庭环境对孩子的成长是至关重要的。”他认为,家庭环境能对孩子起到熏陶和潜移默化的作用,“言传身教是最好的教育。”

其实,在伍先生的记忆里,家乡的模样已经不那么清晰了,童年的事情,他说也已经“记不起来啦!”但是,父亲的书屋始终刻在他的心中,那是他童年最喜欢的地方。

在沙发上有些出神的他,许是又在回忆中,那时的他还是那个掌灯看书的小小少年,面对那书柜上的藏书,他是那样的欣喜。“那时候,看书就是看书,是因为兴趣和喜欢,是想解决心中的疑惑。”

在伍先生看来,读书是件纯粹的事情,不为考学,不为功名利禄。“很小的时候,我爱看武侠,父亲说我不务正业,但是也不制止,后来大了一点,自然就不怎么看了,而是对化学、数学等自然科学方面的书籍更感兴趣了。”伍先生说,自己当时也没有抱着什么雄心大志,只是觉得不懂的东西要弄懂,不会的东西要搞会。

这种好读书、求甚解的习惯,伍先生一直保持至今。伍先生说,爱看书,是受家庭的影响,儿子看书,也是依然。在短暂的交谈中,他一直提到“家风”的重要性。

“周围的人都爱看书,都在讨论学术,孩子自然也会受到熏陶。”伍先生说,现在年轻的父母都很关注孩子的学习,但是跟孩子一起学习的又有多少呢?“如果一个家庭,爸爸妈妈都出去打麻将,孩子又怎么会好好看书?”

在伍先生的家中,萦绕的都是学术研究的氛围,自然也就培养了他爱看书、爱钻研的精神。爱看书、爱钻研的习惯,伍先生保持到了现在。伍先生的助理告诉我们,虽然伍先生也很与时俱进,电脑用得很好,每天都在网上看看新闻、看看文章等,但比起电子阅读,伍先生更爱纸质的书籍。

伍先生说,“现在科技进步了,什么东西都可以在电脑上、手机上找到,但是我仍然最喜欢去图书馆借书。”以前,只有图书馆才有最新的期刊杂志,每次借了都要抓紧看完,一是有借阅的时间,二是自己看完别人还要看,就会逼自己赶紧读完。而现在什么东西都能打印一下,保存一下,想起来再去读一下,自然就会懈怠很多了。读书,还是坐下来,认认真真地读才好。

悠然似云

身为人师,钟爱一生的身份

一块14吋左右的白板,挂在沙发边的墙上,上面还有记号笔写着的方程式未来得及擦去。

“您,还在做科研吗?”同行的一位老师问道。

伍先生坐在沙发上,望了眼白板,笑道:“不做科研啦,偶尔指导下他们。”他望着白板,又有一阵出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在讲堂上讲课的年代,三尺讲堂,一方黑板,一个带着眼镜充满书生气的青年,一直到现在,教师仍是他最爱的身份与职业。

“我们毕业后,从教师助理做起,当时能独立讲课,就是莫大的荣耀了……”从南大毕业后,伍先生就留校了,先被交换去武汉中心气象台实习,学习如何画气象图等基本气象业务,再回到南京大学指导学生实习,伍先生说,“接触到具体的业务工作后,才能真正地将理论联系实际,也能更好地理解理论了,后来讲课,也更能让学生理解。”直到毕业了七八年后,伍先生才开始独立执教。

“为什么走上教师岗位,要那么久?”我们似乎都不是很能理解。伍先生却说,学生不是试验品,教师站上讲台就要对学生负责,“让学生从不懂到懂,是教师的责任。”所以当时,为人师之前,都在“苦修内功”。既要获得前辈的认可,也要获得学生的认可。伍先生还说,当时有点什么感兴趣的研究也会写论文发表,但不是为了什么获奖之类的,而是希望研究成果能够被老师和学生们认可,在他心里,教学相长,学生是一起研究、学习的伙伴。

“伍老师非常随和,非常喜欢和学生们一起讨论,研究问题。”南京大学副校长谈哲敏曾是伍先生的学生,他曾在采访中回忆伍先生时说道,“伍老师是很纯粹,很淡泊,是发自内心地喜欢科学,喜欢去研究,没有功利心。”

1984年,谈哲敏还是大二学生,就读于南京大学大气科学系,因南京大学启动本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而进入伍荣生的研究小组。后来,从本科到博士,就一直跟着伍先生,毕业后又在同一个实验室的同一个课题组工作。不知不觉,竟已有三十多年了。

从如何选题、如何认识事物的本质、到如何将问题和实际应用结合起来,伍先生“手把手”地指导过他的每一个学生。谈哲敏也总是说自己受益匪浅,“伍老师会给我们一个切入点,一个范围,然后放手让我们思考,而我的研究工作,也正是从那时开始的。”

就是这样,伍先生带出了一批又一批的学生。如今,伍先生培养的学生们,都在各自的教学、科研岗位上发挥作用……

【后 记】 院士的“平淡”爱情

午后的阳光正好,将寒气也照射得淡了些。也许是临近寒假,这时候校园里人并不多,伍先生拄着拐杖悠悠向前,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太熟悉,哪怕伫立在石阶边的梧桐树,似乎都认识他,待他经过,几片落叶恰巧飘下,像是一种见到熟人的问候。

迎着光,伍先生脸上有些笑意,是了,他是赶着回家,他的夫人还在家里等他。忽然想起采访结束时,走进电梯前,他似是自言自语的那句,“还好不太晚,我得回去照顾夫人了。”不知为何,此刻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仰慕伍先生那个年代的爱情,鹣鲽情深大致也就是如此吧。

其实,在采访的过程中,伍先生也在不经意间多次提到了夫人。“夫人跟我一个专业,很懂我。”“我在做科研的时候,家里多亏了夫人。”“几经波折的时候,夫人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伍先生说,“我们的爱情很平淡的,没什么好说的。”他说,夫人冯蕊英是他的同学,比他低一届,他是她画气象图的指导老师,后来毕业了,夫人在外地工作,相隔多年,也许是书信往来,鸿雁传情,他们的爱情就这样“平淡”至今。

南大校园里的路,他们一定都曾相伴走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定也都熟悉他们的身影。

【人物介绍】

伍荣生,气象学家,主要从事大气动力学的研究和教学工作。1934年1月17日生于浙江瑞安。1956年毕业于南京大学大气科学系。1999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院士。南京大学大气科学学院教授、中国气象学会名誉理事长。

在大气动力学理论等方面取得了系统而有创新性的研究成果:首先在理论上提出了大地形的北坡有利于大气扰动的发展及波动在北坡移动较快的结论,从而解释了实际观测中所发现的现象;与合作者首次建立了四力平衡的大气边界层动力学模型,利用地转动量近似,完整处理了惯性力对边界层的作用,为理解边界层动力学特征提供了新的动力学框架;将地转适应过程与锋面动力学结合起来,进一步丰富了锋生动力过程的认识。在人才培养方面,他长期在教学工作第一线,编著出版了多部本科生和研究生教材,培养出40余名气象学硕士和博士,先后担任国家教育部大气科学教学指导委员会副主任、主任,多届国务院学科评议组成员,曾任第25届中国气象学会理事长,为我国气象事业大气科学教育事业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